注:本文原载于2021年7月1日,AsiaTimes 网站 Xi Jinping’s Faustian moment,作者是 David P. Goldman。
要每天争取自由和生存的人,才有享受两者的权利。
——歌德,《浮士德》
正如爱德华·卢特瓦克(Edward Luttwak)最近在《伦敦书评》中所详述的那样,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波及了当时年仅15岁的习近平。
作为被红卫兵打倒的中共元老之子,年轻的习近平被下放到梁家河插队。梁家河是个位于陕北荒山秃岭间、极其贫困的山村,人们住在没有窗户的窑洞里。
正是在那里,另一位流落此地的少年借给了他一本歌德的《浮士德》。习近平反复阅读,直至烂熟于心。他在会见安格拉·默克尔时亦曾吹嘘起此事,表示这绝非虚言。
对于一个由巨幅宣传画和晦涩的官样文章堆砌而成其公众形象的人来说,这是我们所能掌握的最重要的数据点。当然,第二个数据点是他娶了彭丽媛——一位因演唱情绪饱满的乡土歌曲(Heimatslieder)而闻名的歌唱家。
歌德的这部宏大戏剧是现代文学的定鼎之作。该剧几乎全篇以押韵诗句写成,其行文用语兼具通俗与雅致,以至于难以翻译。
在1832年完稿后的一个世纪里,《浮士德》占据了整个文学界的视野。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于1821年出版了部分译本,珀西·雪莱也试译了几个场景。维多利亚时代最具影响力的评论家马修·阿诺德理所当然地认为,歌德是继莎士比亚之后最伟大的作家。
然而,T.S.艾略特的恶劣影响,更不用说两次世界大战后盎格鲁-撒克逊人对德国的厌恶,在英语世界埋葬了歌德的名声。如今,很难遇到懂这部作品的美国人。这很遗憾,因为《浮士德》可能是西方分析家窥探这位世界上最有权势之人内心的最佳窗口。
(关于《浮士德》及其现代接受度的更多讨论,请参阅近期发表在 Tablet 上的这篇文章。)
歌德解释说,科学革命和启蒙运动给了我们物质保障和个人选择。但安逸滋生自满,而对自由的肆意挥霍让我们对生活本身感到厌倦。
歌德的主人公并没有像歌德取材的民间传说那样与魔鬼做交易。相反,浮士德与魔鬼打赌:没有任何诱惑——无论是金钱、性、爱、美,甚至是物质进步——能让他沉溺于自满之中。
《浮士德》以对《圣经·约伯记》的戏仿开篇,故事的序幕发生在天堂里,撒旦请求获准去诱惑神的仆人浮士德。
但整部《浮士德》用现代世界独有的方式重塑了约伯的主题。歌德狡黠地颠倒了圣经的前提。为了试探乌斯地的义人(约伯),圣经中的撒旦夺走了古人可能想要的一切。而歌德笔下的梅菲斯特则通过给予现代人可能渴望的一切来诱惑浮士德。
根据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的契约,如果他对魔鬼的礼物感到满足,以至于想要留住当下的时刻,他就将输掉自己的灵魂。
200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德蒙·费尔普斯(Edmund Phelps)在十几年前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勾勒了一种可谓之“浮士德式”的经济哲学:
我个人认为,这种勇于挑战和自我发现的古典精神是人类的一项基本特质。通过展示个人的冒险活动如何为社会带来利益,经济学有助于社会适应奥古斯丁1所说的我们“内心的不安”。这是我们人性中更好的一面。压抑这种不安的社会将会停滞并消亡。经济学中的道德问题既不是收入分配的公平性,也不是金融系统的稳定性。而是人类制度如何被塑造以符合人类本性——即人作为创新者的本性。
费尔普斯对人类奋斗的深思,把我们带回了习近平对歌德《浮士德》的痴迷。
西方评论家日常轻视习近平为一个守旧的共产党黑帮头子。在本文开头所提及的那篇文章中,卢特瓦克认为“习近平达成了他自己的浮士德式交易;不能只说这场交易的对象是共产党,而更要强调地指出,这是毛泽东的政党:他一直在努力恢复他的前任们曾逐步削弱掉的,毛泽东的权威。”
单就歌德原文这方面说,卢特瓦克的定性完全错了;如前文所述,歌德的剧本里并不存在什么“交易”。
卢特瓦克试图将习近平描绘成新毛主义者的说法过于简单化了。2012年,习近平粉碎了重庆市“一把手”薄熙来的权力。薄熙来被认为是中国新毛主义“新左派”的领袖。薄熙来被判腐败罪,至今仍在狱中。
习近平支持李克强总理和在哈佛接受过教育的副总理刘鹤,刘鹤与费尔普斯私交甚笃,并推动了费尔普斯代表作《大繁荣》(Mass Flourishing)的翻译,该书在中国已成为畅销书。
费尔普斯认为,创造出非凡经济扩张时期的,既不是科学发现,也不是工程专长或企业家才能,而是社会各阶层拥抱创新的意愿。
李克强总理与费尔普斯于2014年首次会面,当时费尔普斯获得了中国政府友谊奖(这是对为中国现代化建设做出突出贡献的外国专家的最高奖项)。当时,费尔普斯向李总理赠送了他著作《大繁荣》的中英文版。李总理在2月5日2的会晤中指出,费尔普斯的《大繁荣》对中国创新的新时代具有重要意义。
2021年2月,《亚洲时报》有幸刊发了费尔普斯关于中国经济的白皮书。
浮士德式的经济政策未必是仁慈的。在歌德的戏剧的第二部里,浮士德指挥了一个围海造田的巨大工程。他坚信一个必须每天为生存立足之地而战的民族才不会陷入自满。他宣称:
你要想一切法子,
前去招募大批民伕,
用酒饭和严规加以鼓舞,
出钱、诱骗或者压制!
你要每天前来向我汇报,
进行开掘的沟道掘了多少。3
浮士德的宏大工程绝非毫无痛苦或令人愉悦。相反,浮士德能做出极残忍之事。他的命令导致了悲剧性的后果;为了给工程让路,必须要把一对老夫妇驱逐出住处,而浮士德的监工,魔鬼梅菲斯特杀死了他们。
人们不禁会好奇,习近平是如何解读这些诗句的。
在 First Things 的一篇文章中,彼得·蒂尔(Peter Thiel)评论道:
我们很容易嘲笑浮士德,即使是他在歌德笔下那个最高尚的化身;彼时启蒙运动对科学技术的希望远比今天宏大。诚然,像浮士德那样忘记不朽的灵魂,转而忙于围海造田的项目,似乎有些滑稽。
我并不认为悲剧性的后果是对浮士德宏大工程的否定。在那对老夫妇死后,浮士德被拟人具象化的“忧愁”所纠缠。尽管如此,他对“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结邻”的愿景的宣称可能会促使他拥抱当下的时刻。(他并没有完全违反赌约的条款,他的灵魂是安全的。)
浮士德在临终前说道,“智慧的最后总结”是:“要每天争取自由和生存的人,才有享受两者的权利。”
原文是:Nur der verdient sich Freiheit wie das Leben / Der täglich sie erobern muß。半个世纪前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从此它便成了我的座右铭。
人们只能猜测习近平对《浮士德》作何想法。我推测,他将自己的政权视为一场永不停歇且不乏残酷手段的,针对“自满”的无情战役。其将驱使14亿中国人民去实现其他任何国家都无可比拟的成就与创新。
他可能相信,只要不陷入那种感染了众多前朝的自满而麻木的状态,他的王朝就会长存。如果我是对的,那么习近平是西方遇到过的最可怕的对手。